李长生站在焦黑的废土中,胸膛剧烈起伏。刺客崩解后飘扬的余灰,连同那股刺鼻的防腐剂气味,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头顶急剧攀升的恐怖风压吹得烟消云散。
风停了。但这绝不是暴雨过后的宁静。
在这不到半息的短暂喘息里,李长生垂下头,看着脚下大面积沉降、化作死灰的毒阵中枢。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没有侥幸。刚才那一场极限死锁,彻底撕碎了天庭不可一世的神权伪装。高阶清道夫的肉体再强横,在规则的降维卡顿面前,也只是一滩会被轻易熔化的焦肉。
真相足以击溃神权。但这短暂的算力胜利,却无法填补纯粹物理质量上的巨大鸿沟。
“嗡——”
背靠着的黑棺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悲鸣。红绫残留的那最后一点护主战神怨气,已经在隐匿与威慑中压榨到了尽头。棺盖上繁复的纹路黯淡无光,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死寂。
李长生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双臂尺骨龟裂处的鲜血已经开始凝固,带来撕裂般的钝痛。他仰起头,死死盯着那片被生生撕裂的血色苍穹。那只代表天道因果的业火竖眼,已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彻底锁死了这座孤岛。
既然浅滩挡不住这群疯狗的无差别洗地,那就只能往大荒最底层的深渊里挖。
“咔嚓!”
极度压抑的死寂被一声撕裂耳膜的爆响打破。天外天的穹顶彻底洞开,实质化的暗红跨界业火,像一座倒悬的燃烧山脉,毫无征兆地轰然砸下。
没有试探,也没有任何讲究阵法的攻击轨迹。这是天庭司命在掩盖账目丑闻失败后,最暴怒、最无能、也是最下作的物理抹杀。
在凡人无法窥视的高维空间深处,天外天司命大殿内,顾长风原本高高在上的仙风道骨已经荡然无存。名贵的阵盘在他脚下碎成齑粉,跨界通道的恐怖灵压正疯狂反噬着他的经脉,让他那张脸扭曲得不似人类。
“不够!这点火烧不干净那座岛!”
顾长风眼底爬满血丝,歇斯底里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他猛地转过身,五指弯曲成爪,朝着大殿下方跪伏的数十名白衣侍从凌空一抓。
没有任何预警。几十名底层仙官连惨叫都没能发出,身躯在半空中猛地绷紧成弓形。他们体内的香火本源、甚至是灵魂,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强权直接抽离,化作数十道刺目的金线,被顾长风冷血地灌入大殿中央的阵法熔炉中。
那些被瞬间抽干本源的躯壳,就像是风化了千年的干尸,轻飘飘地砸在鎏金地砖上,摔成一地粉末。而那条连接下界的跨界通道,在这残酷的抽髓填炉下骤然膨胀了一倍,喷涌出连空间都能点燃的毁灭红光。
轰——!
沉香岛上空,那层由数百具古神残骸堆积而成的第一道物理屏障,在接触到业火的瞬间,连爆炸的缓冲都没能产生,直接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气化成了虚无。
毁灭性的高温顺着崩塌的空间结构疯狂倒灌,指挥枢纽内的空气在半息间飙升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极热常数。李长生身边的废矿石板开始液化,他的皮肤表面迅速泛起一层焦黑的燎泡。
就在这即将被彻底烤成焦炭的绝境中,一抹透明得几近虚无的白影猛地横插进来。
幽若微没有说半个字,也没有布置任何徒劳的防护结界。她双手死死攥住那把残破纸伞的伞柄,拼着魂体被撕裂的剧痛,将伞面倒转,迎着兜头浇下的漫天业火,狠狠撑开。
“给我吸!”
这声嘶哑的尖啸中,残存的忘川气息被压榨到了干涸的极限。倒撑的纸伞化作一个疯狂旋转的阵眼漏斗,将倒灌下来的极热业火强行拉扯过来,顺着伞骨,如同江河决堤般疯狂引流进地脉管道,死命砸向下方的废矿深处。
极热与阴寒在残破的伞骨上发生惨烈的物理碰撞。沉重的蒸汽瞬间填满了枢纽,幽若微的灵体发出刺耳的“嘶啦”声,原本凝实的白裙边缘像被火点燃的劣质宣纸,迅速出现大片大片焦黑的碎纹。她绝美的面容在高温扭曲下变得模糊不清,却硬生生用这即将飞灰湮灭的代价,保住了李长生脚下仅存的三尺阵盘没有熔解。
“高维降权!这是神明发脾气的底层代码!哈哈哈!”
几乎在同一时间,地底控制台前爆发出公输白不似人声的狂笑。在这末日压顶的轰鸣声中,这名极客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而陷入了一种殉道般的狂热。
他彻底放弃了对残魂的稳固,将自己化作无数条发丝般纤细的数据触角,死死缠绕住那块已经烫得发红发暗的残缺主板。业火砸下的每一次温度跳动、每一丝破坏轨迹,都被他以粉碎残魂为代价,强行拓印进主板那些已经开始熔解滴落的铜丝回路里。
他在用自杀式的数据狂欢,为李长生在绝境推演中,撕开一条微乎其微的安全缝隙。
李长生没有回头看幽若微的惨状,也没有理会公输白的疯癫。他双眼暴突,灰蓝色的窃天视野被超载运转到了几近崩溃的临界点。黏稠的鼻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滚烫的阵盘上,瞬间蒸发成血雾。
他十指如残影般在虚空中疯狂拨动,顺着公输白拼死争取的缝隙,全功率向着深渊最底层探寻避难坐标。每一个节点的试探,都会在手指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灼痕,这是跨界常数对凡人躯体的物理排斥。
不够。太慢了。
常规的空间推演在无视防御的跨界打击面前,就像是用树枝在海啸前划线。眼看着头顶第二层护岛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算力池即将彻底干涸,所有的生路都在业火的绝对质量前被死死封堵。
就在推演濒临彻底停滞的绝望一瞬。
“滴答。”
窃天视野的最深处,一处本不该有任何波动的黑暗夹缝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串闪烁的乱码。
它像一条在深海绝境中主动游向溺水者的发光鱼饵,稳稳地悬浮在李长生的视网膜中央。
这是一个直通大荒深渊底层的避难坐标,而且周围没有任何致命污染防护墙的阻挡。只要接驳,就能瞬间完成时空跃迁,躲过头顶的必死神罚。
李长生拨动节点的手指猛地僵停在半空。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
天上不会掉救命的绳子,如果有,那一定是用来上吊的。他甚至不需要动用反向追踪,就能猜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能精准抛出这东西的人是谁——那位隐在天外天幕后的执棋者,姬无妄。
剧烈的偏头痛如钢针般刺入脑髓,李长生强行加码算力,将窃天视野剥离了那层看似安全的坐标外壳。
在灰蓝色的乱码解析下,极其细微的真实显露出来。在那串生机勃勃的数字最深处,隐隐盘绕着一条极其细弱、却散发着致命血光的天道因果死线。它伪装成底层阵法的锚点,却有着如同活物般的吞噬律动。
那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指引,而是一个带有极强时效性的夺舍印记。
姬无妄抛出的看似是一条唯一的生路,实则是一杯精心调配的毒酒。只要吞下这个坐标,李长生确实能逃过顾长风的业火洗地,但这带着血线的引路法则,会像寄生虫一样死死钻进他的识海,加速他窃天体不可逆的超载,从而完美达成对方将他催熟成“炸弹容器”的阳谋。
明知是死局,明知有诈,可你还有得选吗?
李长生干裂的嘴角扯开一道凄厉的弧度,那是被高维强权逼入绝境后,近乎病态的冷血反应。既然天上没有活路,那就向着最深的深渊挖,哪怕挖出的是更致命的毒蛇。
头顶的轰鸣声拔高到了撕裂灵魂的极限,沉香岛最后的天顶防御在这无死角的毁灭红光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就在这时,李长生视野中的那串诱饵坐标周围,空间曲率突然发生了一种诡异而生硬的扭曲。
那是潜藏在虚空深处的姬无妄,冷漠地掐断了猎物最后的考虑时间。
代表坐标存在的那行乱码倒计时,极其诡异地加速闪烁起来,化作一团急促刺目的血色频闪。
三息。
两息。
它正在加速崩解,下一秒,这杯绝境中唯一的毒酒便将彻底消散于无形!
